“晓眠,你回来啦,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,也好让我们做个准备啊。”
王玉华意有所指地看着张晓眠旁边的人,和她嚼舌根:“谁啊,男朋友?”
张晓眠坦诚地笑:“是啊,男朋友。”
张泰峰站起来,正眼看所谓的“男朋友”,只是一眼就摇头:“什么啊,不行不行!还不如你高中谈的那个呢!几年而已,你的品味怎么下降得这么厉害!”
张晓眠维护黄俊奕,拉住他的手,挡在他前面:“爸,你这么说就不礼貌了,什么叫品味下降啊!俊奕是我认定的人,我已经想好和他过一辈子了。”
不等张泰峰再多说,张晓眠拉着人就跑出去,张泰峰愤愤地坐下。
“这孩子,高中就这样!有她后悔的!”
王玉华安慰道:“没事啊,这是孩子的事情,她自己做主就行了,我们别管那么多了。”
“不是啊,你看看那个男的长得贼眉鼠眼的,一看就不合眼缘啊,眠眠的品味怎么回事!”
张泰峰都不愿意回忆那个人的长相,想起来就叹气。
王玉华看透一切:“可是眠眠高中早恋谈了个男友,你当时不也说人家虽然长得帅,但不能托付吗,兴许长得不是那么惊艳的人,他做的事情更加打动人心呢?”
“打动人心?我看是迷惑人心吧!”张泰峰抱臂,“他就是看眠眠出国留学孤独无依的,专门骗这种单纯的小姑娘,还过一辈子!我看啊,一天日子都过不下去!”
“行啦,你少说点吧,孩子也不小了,人家想成家立业做父母的还能拦着啊,看他们自己规划吧。”
“就是你惯的!”张泰峰最后说道,王玉华无语。
不管父母怎么想的,张晓眠已经认定这件事情了,一旦是她想干的事情,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改变她的想法。
黄俊奕是孤儿,靠自己的努力还有社会的救济拼搏到了一个出国留学的名额,在国外遇到了张晓眠。
相处几个月,张晓眠感觉他还挺踏实的,她平常接触的男生就少,觉得他是个朴实肯干的人,就率先提出在一起,他也就答应了。
张泰峰了解完他的身世更觉得致命,三更半夜把她拉起来谈话。
“你真要和他在一起啊?”
“爸,你别看不起人家孤儿,他出国留学挺不容易的。”张晓眠说点好话。
张泰峰不愿多说了,撑着身子走回房间,离开前说了最后一句:“行吧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想好了就干,不要再变主意了。”
张晓眠开心地说:“嗯!”
婚礼定在初春,张晓眠的婚纱是请人定做的,花了不少钱。他们的熟人本来就不多,再加上大家各有各要忙的事,酒席就办的少了。
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晚饭,张晓眠脸上充满了喜气,可能是明天就要结婚了激动的。
“来咯来咯,最后一盘菜!”王玉华从厨房出来,端来盘子,“眠眠最喜欢吃的豆角!”
坐下来后,王玉华看着黄俊奕:“我听她说,你也挺喜欢吃豆角的吧,吃啊,到了明天就是一家人了,别跟阿姨客气!”
黄俊奕若有所思地拿起筷子,附上一个微笑:“嗯,谢谢妈。”
“你看这孩子,都没结婚呢,这么亲热。”
张泰峰还是看不惯他,王玉华在饭桌下给了他一脚,总算老实一点,吃饭的时候没再说话。
张晓眠注意到黄俊奕一餐饭下来就没怎么动筷,奇怪地问:“你不吃吗?”
“我那西装做的小,怕今天吃多了,明天穿不下。”黄俊奕解释道。
“只是一顿饭,会胖成那样吗?”张晓眠不理解,毕竟她妈妈做这顿晚饭花了很多心力和时间。
黄俊奕拿出惯用的讨好地笑:“是啊。”
这笑一出,张晓眠无法怀疑他,只能点头说好。
饭后收拾碗筷,她要拿黄俊奕的碗顺带过去洗,他却飞速绕开了,她有点疑惑,摸不着头脑。
“眠眠啊,帮我倒一下垃圾!”
王玉华绑好垃圾袋上的结,客厅里只剩下她,她只能答应。提起袋子走出大门,在楼道里等着电梯。
王玉华打的结太散,摸几下就松开了,张晓眠只能重新系,垂头时——映入眼帘一片绿色。
这是……豆角?
她微微愣住,电梯到了第一层都没发现,直到门要关了才反应过来,急忙走出去。
脑海里不禁回播着他们初遇时,她当时在食堂里吃饭,黄俊奕熟练地绕到她面前,端着盘子坐下来。
“这里有人吗?”
听多了英语,所以听见中文时格外亲切。张晓眠当即回答:“没人,你坐吧。”
黄俊奕出乎她意料的外向,嘴里不停念叨着话,感觉一中午下来根本没吃饭,但说的都是张晓眠喜欢的东西,她也就不反感,倒热切地渴望他继续说下去,久而久之,敬佩之情变成奇怪的倾慕,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奇怪在哪里。
现在跳出这个怪圈再思考一下,她品出了许多不同的东西,心里酸酸的,总有什么未知又恐惧的事情在挤动她的心脏,她很想找黄俊奕说清楚,但他早早就睡下了,完全不理睬她。
也是这时候她才发现——他怎么住自己家?
“傻站着干嘛啊,还不洗洗睡,明天有你受的。”王玉华走过来督促。
“妈……”张晓眠愣愣道,“他为什么住我们家?”
王玉华一副见了鬼的表情:“你疯了?不是你说没住的地方要他住我们家吗,你忘了你爸当时有多气啊!”
“完了,我好像真没印象。”张晓眠对这事一片空白,完全搜寻不到任何记忆。
难道是陷入爱情的漩涡,对爱情之外的事情完全不在意了?
她自己都觉得头皮发麻,抱紧王玉华:“妈……我有点怕。”
“怕啥啊,这不是你自己选的路吗?”王玉华拍拍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张晓眠心跳得更快了,“我是不是不该这么快办婚礼的?”
“行了,没有后悔药可以吃。”王玉华松开她,整理她的碎发,安心道:“好好睡觉吧,明天要起的很早呢。”
“嗯……”她沉沉地回了房间,心事重重。
选的酒店地址也偏,哪哪都不如意。王玉华和张泰峰倒是早早就醒了,为他们的婚礼张罗着。
张晓眠一晚上没睡着,果然人稍微年纪大点就不能熬夜,这一晚下来她眼袋都深了,化妆师给她补了很多粉底。
直到自己真的站在花台上,她都觉得虚无缥缈,脚下软绵绵的,刚才挽着父亲的手走过红毯就像梦一样。
现在无论怎么样都没关系了,她的大脑被血液灌满,只剩下释怀和悲伤。
张晓眠忍着眼泪不让自己哭出来,人生匆匆忙忙过了好几年,来的老同学都没了芥蒂,真心祝福她,在下面大声鼓励着,她的泪水却变得更加汹涌了,在灯光照射下宛若珍珠。
“那个黄俊奕呢!”
突然,父亲的咆哮闯进这个世界,打破了安宁。
“他有病啊!今天这么热闹的日子他有什么不能停的!”张泰峰在门外打电话,但他耳麦没摘,大家都听清了。
“工作忙?昨天不见他忙呢!”
手里的捧花落了一地,张晓眠感觉身体被掏空,不受自己控制要倒下去,摇摇晃晃总算站定了,泪水也停了。
张泰峰怒着脸从门外走进来,发现大家都盯着他看,这才意识到身上挂着的耳麦,尴尬地收了手机坐回原位。大家都等着张晓眠的反应。
她从下面的位置上拿起一个话筒,顿了顿,开口道:“欢迎大家来到我和……黄俊奕的婚礼现场。”
“黄俊奕呢?人怎么不在啊!”底下有人问了。
她极力忍住脾气,握住话筒的手也捏紧:“大家刚才也听见了,他工作忙得很,现在去忙工作了,抛下了我们所有人。”
“但是大家也别生他的气,我相信,他今天啊,抛下我们一大厅的人走,肯定是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吧。”
她的语调变味了,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来,她现在脾气很不好,易燃易爆炸。
“什么重要的事啊!还能忘了你?”
“哈哈,”她莞尔一笑,“我也觉得呢。”
“所以我在这里重新给大家介绍一下,欢迎大家来到我的单身派对!”
突入一下的转变让所有人意料不及,张泰峰站起来吼道:“干什么呢!”
王玉华把他按下来,静静看着女儿,示意她继续说。
“既然这场戏的男主角都不在,我觉得也没必要拍了,所以大家好聚好散,这场席也不能浪费了,大家吃好喝好啊,就当是庆祝我恢复单身了!”
她走下台,麻利地拧开啤酒盖,浓厚的白气泡涌了上来,她高呼着自由,身上那件婚纱早已经束缚不住她热情激荡的灵魂。
在大家的注视下,她缓缓往门口走去。
聚成光点的一圈就是自由的出口,她毫不犹豫奔跑起来,突破命运的围墙,逃避了所有的指责和言语,走向永生的希望和自由。
头顶白纱还好,暂时遮挡光线,但是长裙显得累赘,走到半路上已经被磨得不像样了。
张晓眠的膝盖磨出血泡,走一步就疼,她干脆坐在旁边的矮墙上,用力一撕,刮黑的纱布掉了下来,露出她白皙的双腿。
一天经历分合,她突然成了“孤家寡人”,还有点可笑。一个人静静坐在墙头上,任凭凉爽的风吹动裙角。
早上的阳光不惹眼,穿过纱网的小洞,点点晕影落在她稍红的脸颊上,世界镀了一层光,看不真切。
天上的云飘了又飘,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“什么啊,我不去,人家好不容易醒了你就好好陪着她呗!”
一个人的声音被风卷来,带来无尽回忆,不一会儿,熟悉的脸就出现在街的另一边。
“啊呀,那个我更不去,多久远的事了,我去的话人家肯定不自在。”
张晓眠抬头去看,伊骏正和人打着电话,匆匆给她一面,随之就是背影。
“份子钱我随了,给了红包,人家没收。”
伊骏继续说道:“也可能把我拉黑了吧。”
“好了好了,她好不容易醒了,你赶紧去陪她吧。”
他挂断电话,幽幽叹了口气。
张晓眠无言地看他一眼,一笑化解心中沉积的幽怨,声音变大:“几年没见,混这么差了?”
伊骏奇怪,往后一看,撞入她的眼里。
张晓眠裙摆飘荡着,他好久没见她笑过了。
他小跑过去,震惊道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她耸肩;“逃婚了。”
他倒吸一口凉气,这反应果然和她想的一样。
他试探地问:“为什么?”
手机里刚还受到别人发来的她的照片,本尊一下闪现到眼前,多少不真实。
“他先逃了,我觉得无聊,也走了。”张晓眠说得理直气壮,伊骏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。
她好像……快哭了?看她的眼睛,眼尾处确实泛起了红,着实被伤得不轻。
“我感觉我安慰……好像,也不太好。”伊骏如实说道。
张晓眠却笑了出来:“知道就好。”
“坐吧。”她拍拍旁边的位置,伊骏慢慢坐下。
“我是不是和异性无缘啊,怎么每次交到的人都是烂桃花呢。”张晓眠撑着头感慨。
伊骏知道这里面也有他,不好说什么,只能尬尬地笑。
“好了,你呢?”张晓眠说的够多了,问起伊骏,“和林倾烟怎么样?”
“她谁啊?”伊骏都不知道这人是谁。
张晓眠无奈看他:“你前女友。”
伊骏眼睛瞪得更大了:“我前女友不是……你……吗……”
声音弱了,但她依然听见。
“哦,你前前女友。”
伊骏没说话,张晓眠侧头看他:“怎么,没复合啊?”
“……”
她奇怪看他一眼,怎么突然变这么安静了。
过了好久都没吭声,她以为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,也就闭嘴了。
“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。”伊骏突然开口,吓她一跳。
“啊,你说。”
反正过去那么多事了,再说出点什么她也不怕。
“林倾烟之前和你是好朋友,我在初中确实和她在一起过。”伊骏说道。
张晓眠点头;“这事我知道。”
“上了高中,我不知道你是她好朋友,喜欢上你之后我就开始追你,最后我们在一起了,”
伊骏展露笑脸,被张晓眠按回去了,“林倾烟自作多情,以为我是放不下她才选择和你在一起的,这也导致了你们友情的断裂,我深感抱歉。”
“没事,反正过去很久了。”
“但是我还想说!”伊骏情绪突然激动,“当年我没有背叛你,我没有出轨,我没有不爱你了!”
张晓眠被他突然变大的音量吓得心脏突然狂跳,她叹气之后回道:“嗯,嗯。”
“我想给你生日惊喜,但又不好直接问你,林倾烟说她知道,我在手机上问她,她一直说可以带我去线下买,我想这是惊喜,就没有告诉你,一下午,我跟着她走了一下午,没有等到礼物,反而等到她对我表白,我拒绝了。”
“圣诞节那天也是,我知道你在等我,但是她又和我说可以告诉我,我当时就是蠢,我又相信了,结果遇到同学,他们会学校乱传。”
“真的?”张晓眠斜着眼睛看他。
伊骏头点的和拨浪鼓一样:“真的!”
“没和你说这件事情,我真的很后悔,你被同学们的谣言误解了,我知道你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再去改变的,所以我没敢再劝。”
张晓眠看伊骏的头埋得更深了,说:“你确实干的很恶心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伊骏道歉。
“我当时是真的好讨厌你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现在也很讨厌你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带了户口本吗?”张晓眠突然问道。
“对……什么?”他抬头。
是他想的那个吗?
张晓眠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袋子,里面装满了证件。
原本是打算婚礼结束之后就和黄俊奕去办理结婚证的,结果他敬酒不吃吃罚酒,那她也不等了。
想骗婚?做梦吧。
与其找个烦得要死的过一辈子,还不如找个不那么恨的。
张晓眠看旁边红脸的那位:“行不行啊?”
“行!”他脸上依旧红的发烫。
“那你还不去拿?”张晓眠摇荡着双脚,“想让我一直等你啊!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伊骏从墙上跳下,“你就等几分钟,我马上回来!”
张晓眠看着伊骏跑远,他逐渐消失在林荫里,阳光洒在他奔跑的身上,一如当年。
兜兜转转依旧回到了原先的路口,好像他们从未分别。
她不禁一笑,轻声说道:“仅此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