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瑾思只一声令下,便没人敢上前给乔窈带路。
她只能跟着他走。
乔窈又忍不住翻白眼。
这到底是个什么幼稚玩意儿!
和他多说几句话,和他相处,真是能气死人!
呵!
她跟着他乘轿撵在宫中绕了几处宫门与园子,终于到达北苑。
两人一路无话,气氛十分冷寂,直到来到北苑门前才终于有所交流。
到了地方,乔窈先步履轻快的跳下轿撵,跑到北苑门前张望着。
北苑偏安于皇宫中一角,又远又狭小,只是靠近这条小巷,便能感觉到院中散发出的冰冷。北苑的匾额也是破破旧旧的,瞧着年久失修,很是惨败。
乔窈还没走进去,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叫骂声,声音尖锐刺耳,内容也很是难听。
但只有单方面的叫骂,并没有另一方的回应。
北苑宫门大开着,声音清晰的传了出来。
她先是走到门前,扶着宫门,小心的朝里面张望了一眼。
放眼望去,不算宽大的院子里拥挤着不少人,似乎是各宫犯了错的宫人,她们都在低着头,浑浑噩噩的做着沉重的苦力。
院中唯一昂首挺胸,站直身板的人正睥睨着周围众人们的,是手执鞭罚的管教掌事宫人,也是乔窈先前听到的叫骂声的主人。
院内单方面的凌虐不断持续着。
有一个做苦工的女子似乎注意到了她们的到来,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向往着这道宫门外的日子,拎着沉重的木桶来到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时,偏转着头朝乔窈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人只看了一眼,猛然停下步子。
乔窈看到,女子那双眼睛瞪得通红,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的表情更是狰狞,饱含着恨意似要将她吞没。
女子不止看着,情绪也一瞬间激动起来,要朝乔窈扑过来,那架势似要将乔窈生生撕碎。
可她没能靠近一步,掌事宫人已先发现了她,挥手一鞭狠狠甩过去。
“敢偷懒!”
掌事宫人怒喝了声,更多的责罚带着谩骂铺天盖地将至,连空气都被掌事宫人挥鞭的动作划破发出破碎的巨响。
那女子只挨了一下打,便站不稳身子摔倒在地。
女子的嘴巴痛苦的张开着,却喊不出声音来,有血污从她唇边不住滑落。
而掌事宫人可不在乎这些,反而下手愈发狠重。
看着这样的场面,乔窈心脏揪了下,眼瞳也是,身子生理性的不住颤抖了下。
下一秒钟,眼睛被捂住了。
是林瑾思。
她回过头去,林瑾思已走过来站在了她身后。
他也看到了这样的场景,于是抬起手掌,半环着手臂揽着她,用手掌挡住了她的视线。
乔窈又忍不住回过头去,视野被林瑾思的手掌遮的严严实实。
哪怕对这样的场面有些生理不适,还是想要再去看看。
因为,刚刚跌倒的那个女子,有些熟悉,似乎是她见过的人。可那女子身上的伤太多了,脸上也是,瘦骨嶙峋的模样让女子的面容几乎变了形,乔窈认不出具体是谁了,只觉得有些熟悉。
但那女子明显是认出了她的,所以才会如此激动。
分神之间,林瑾思已将她拉了回来,远离了门口。院门仍大开着,可视野遮挡着院内的景象,不靠近些再看不见了。
掌事宫人责罚过那女子,像是才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,才抬起头看过来。
看清楚人,连忙巴巴的跑过来行礼。
掌事宫人跑到林瑾思面前,一改先前耀武扬威之姿,谄媚的朝林瑾思笑着。
“皇上!您怎么来了?”
他笑着问过,又连忙紧张吩咐着院中同样镇守的宫人:“还不赶紧把人拖下去?没瞧见皇上来了?若是脏了皇上的眼,有你们一个个受的!”
他责骂过,又笑嘻嘻看着林瑾思,恭敬问道:“皇上,您有什么事儿,遣人过来吩咐奴才一声便是,怎么亲自来这种地方了?”
那掌事宫人说完,又看向了乔窈,藏匿着的情绪之下似乎是一副好奇的样子。
乔窈发现,其实不止是这位掌事宫人,自进宫以后,许多下人们瞧见她,都是一副好奇探究的神情。
从前林瑾思还是王爷的时候,跟在他身边,乔窈常常会被人无视。
她知晓自己的身份并不重要,不能成为给他人带来便利或机遇的工具,自然不会被过多关注。她也并不在意这些,也是不喜和人客套。被无视更好,能清静许多。
只是这次进宫以后,这样的神情太多了,对方那投来的灼灼的充满探究的目光,看的她很是不自在,多得她实在是没办法劝自己无视。
乔窈不禁蹙起眉。
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形,林瑾思会开口引掉这些注意,但这一次,他没先开口,倒是一旁一路跟来的,一个年长的太监接过了话茬,解释说:“皇上带淳安郡主来你这里领个人。”
后来乔窈听说,原先在近前的那个太监常公公,也是她见过几面的那位,曾是巴结着林希泽上位的,从前林瑾思还是皇子时,这人贱踩过安宁宫。自知林瑾思继位后自是不可能用他,甚至还很可能同自己清算旧账,于是早早的就逃了。
御前便换了如今这位文公公。
文公公已是宫中的老太监了,眼头灵活,心思细腻,却甚少刻意拜高踩低,作践旁人。文公公这么多年一直做着御药房府库的掌司公公,也算是独善其身。
是林瑾思继位后,才点了他来御前。
那掌事宫人瞬间明白过来,立刻恭敬朝乔窈也行了个礼,说:“原来是淳安郡主!奴才不识郡主,一时失礼,还请郡主莫怪。”
乔窈笑着客气点点头,唤他起了身。
两人一番客套,那掌事宫人又开口问道:“早早就听闻淳安郡主要来宫中小住几日,只是这北苑腌臜之地,全是些犯了错的贱骨头,不知郡主要领的是什么人?”
“郡主甚少来宫中小住,怕生人伺候不太习惯,也是郡主好心,故来此处,带昔日伺候过她的宫人离开。”文公公解释道。
那掌事宫人应了声,立刻吹捧道:“郡主果然心善!那奴才真是前世积福行善,才能有如此福分能伺候郡主。”
乔窈听着,抿了抿唇。
宫中人似乎都是这样,总爱拐弯抹角,客套恭维话说起来便是没完。
他们愿意说,她可没耐心一直在这里听着,于是开口打断几人,直接问:“兰心呢?”
“今日是她当值,此时应正在后院挑水。”掌事宫人说。
“朕与郡主二人过去即可,你们不必跟着了,都退下吧。”林瑾思终于开口吩咐了句。
下人们依言,四散开了,却没走太远,只在不远处看着,也是为了看住这院子里这群受罚的人。
他们大多是被林瑾思下令斥责扔来此处的,故此是怕林瑾思和她两人前往,这群人中万一出个胆大包天的,生出什么变故。
但只是稍微走开了些,乔窈的心情便跟着放松了许多。周围一下子开朗了不少,她也松了口气,又忍不住靠近些门口,朝刚刚那个女子所在的方向张望过去。
还没瞧仔细,林瑾思已快行两步,走到了她面前,挡住了她的视线。
“不是来找人吗?总站在门口张望什么?快走吧?”林瑾思说。
乔窈心里的疑惑压不下去,便直接开口问:“这里的大多数宫人,都是被你罚进来的?”
“大多都是。”
“那刚刚那人是谁?怎么进来的?怎么瞧着,她好像认识我?”乔窈又问。
“昔日颂太妃身边的采荷。”怕她忘记,林瑾思又多补充了句,“你我还在王府内住着的时候,昔日的皇太后召你入宫时,在她宫中见到的那个。”
乔窈的眼瞳不禁怔了下。
是觉得眼熟,但真的一点都没认出来!可林瑾思这么一说,却似乎又和记忆里的那张脸有些对得上了。
她又偏转过头想再看上一眼。
林瑾思的动作更快,难得的挡着她的眼睛,强硬的将她拉了回来。
“你不是一向怕这些?如今怎么大胆了,不怕晚上做噩梦?”他笑着说。
“方才没看出来,我只是想再看看确认确认。而且伤处我见得多了,早习惯了!”乔窈嘴硬,又问,“她怎么会在这里?还……变成了那样?”
“昔日她伤了你。”林瑾思回答的平静,也毫无意外,仿佛对采荷的遭遇毫无同情,冷漠至她就该如此承受苦难才是应当一般。
乔窈不禁蹙起眉,撇了撇嘴,冷哼一声。
“人家也没把我怎么着,虚情假意!”
林瑾思听着又是笑了笑,补充说:“她那日也当众落了我的面子。我如此记仇,自然不会放过她。”
乔窈眼里的冰冷便散去了,回望着林瑾思,瞪着他,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。
林瑾思轻轻拍拍她的背,算作安慰,又笑着催促说:“好了,别待在这里了,没必要为了这种东西脏了自己的眼睛。走吧,兰心就在里面。”
乔窈的表情又立刻沉了下来,微微低垂下头没有说话。
虽然林瑾思挡了她的视线,不让她直接去看,可一些景象还是依稀映入眼瞳中。
浑身是伤,不复昔日模样的采荷,还有其他更多的在这里受苦的宫人,他们的状况也与采荷别无二致。
那,兰心呢……
听林瑾思的语气,兰心也是被他逐到这里来的。
为什么?兰心会被赶到这里来?
是,因为她,突然不见了吗?
所以,迁怒了兰心?
都是因为她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