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从官道绕路,至一处人烟稀少的小河边。
乔窈坐在河边,丢着石头玩水打发时间。
不远处,宋毓已将林瑾思抱了下来,将人小心置放在河边。
乔窈好心,将自己的绢帕贡献了一块递给宋毓,让他能用冰凉的河水沾湿了,放在林瑾思额头上降降温。
是个紫墨底色的绢帕,上绣一枝白梅,其花蕊点点灼红,也是她自己绣的。
宋毓替林瑾思换过药,又替他擦洗着灼热的身子。
乔窈收回视线,别过去,漫无目的的看向远方。
仔细想想,自己表现的似乎还是太过于在乎了,就像是还没放下,还恨他一样。
可心里已明确告诉过自己要放下,从此两不相欠,只做个陌生人了啊!
他也就是个普通人,和市井巷陌里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些人并没有什么区别!
既然只是陌生人,又不是仇人,干嘛还这么在意?她只是不想他死在自己面前,脏了自己的眼而已。只要离了她的眼,随便死在哪里都好,只是若是在她面前死去,会膈应到而已。仅仅是因此,才好心帮他而已!换做任何一个陌生人,她都会如此做的!没什么好纠结的!
她这么想着,逐渐和自己和解了。
于是,也能放下情绪来,坦然回过头去看林瑾思的情况,去问宋毓了。
“他怎么样?”
“起热已暂且压了下来,伤口也重新包扎了一遍,但属下不通医理,车上也没有更多的药物,还不好说会不会反复。”宋毓回答道。
“既然已暂且压了下来,我们就赶快出发吧。我们已尽力了,该做的也都做了,若是坚持不到去下个城镇,也是他自己折腾,是他活该,怪不得别人。”乔窈抬声劝慰了句,是劝宋毓,也是劝自己。
宋毓垂下头没有应声。
乔窈猜测,他到底还是对林瑾思衷心,无法接受她这样直白的冷语吧。
“走吧。”
乔窈没有在意,只站起身催促了句,便朝马车内走去。
既然过去的生活已找上了她,无论如何也逃不掉,便坦然面对吧。
也正好,还能趁机想想办法,去见父亲一面。
她很在意他。
然后,这一次,由她自己寻找机会,彻底摆脱林瑾思的束缚,摆脱那座华丽冰冷的皇城。
她养了两个月的身子,已比在王府奄奄一息的时候好了太多,已不再是一副躺在床榻上绝望等死的悲哀模样了。
她已是不一样了。
·
林瑾思也是命大,伤得这样严重,竟也撑了过去。
之后回京的路途中,他仍会偶然起热,但已没那日那样严重了。
意识逐渐恢复,他仍会寻着机会同乔窈搭话。
若是心情好,乔窈便应上几句。
驾车的宋毓是个极其乏闷的人,除了必要的回应,甚少开口说话,她若是不想让自己闷死,只有搭理搭理林瑾思,说说话打发时间。
而林瑾思就像个不知尴尬的,无论她以何种不耐烦的态度结尾,只要偶然再表现出一点点兴趣,他便会再度趋之若鹜,笑脸相迎。
乔窈最初还会在心里犯嘀咕,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不太好。对人家又没什么好感,又要为了一己私欲聊聊天,给与人家不切实际的空想。但次数多了,林瑾思毫不介意的样子,便让她逐渐摆烂至心安理得。
入京以后,林瑾思未带着她回王府,宋毓一路驾车,急急赶回了宫中。
乔窈坐在车内,看着身后一道道宫门落下,心情也跟着跌宕起伏。
这座世间最紧密,最坚固的牢笼,若是进了这个地方,可比王府要不好逃走的多。
马车一路通畅,驶入后宫,停在一处立牌安宁宫的院外。
“到了。”林瑾思提醒。
乔窈先是从车窗张望了个大概,才下了车走进了看。
这座宫殿虽瞧着平常,未看出什么特别之处,可乔窈隐隐约约觉得,这里似乎比别处要暖一些,不知是因温度,还是只是单纯的如此感触。
“这里,是我母妃从前的寝宫。”林瑾思已跟了过来,站在驻足在院外一直张望的她的旁边,忽然如此开口说了句。
开口,似是怀念。
提及母妃,他总是带着满脸温柔,浅笑着怀念着。
“嗯。”
不知怎么接话,乔窈只闷闷应了声。
看着她有些茫然的表情,林瑾思只笑,又忽然补充了句:“也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。”
“嗯?”
这句话,瞬间引起了乔窈的注意。
是她失去的那段记忆吗?
是听人提起过,淳安郡主在京城中住过几年,就是这里吗?
“这座皇宫太冷,太孤寂,我想着,你若住在这里,或许会有那么一点熟悉,就不会觉得陌生与恐慌了。”
林瑾思解释着,带着她走了进去,亲自向她介绍。
“安宁宫中的一切,都还是几年前的旧貌,我一直不肯让宫人们收整。屋中所有布置,应都是你曾经住过的样子。你曾住在偏殿,我已命人扫了灰,将新添的布置放在院中了。吃穿用度应是不缺,你先住着,看看若还想要什么,便随便寻个宫人差遣,或是直接来我宫中差遣我也好。当然,主宫是我母妃曾经的住处,要比偏殿宽敞些,你若想住那里,便遣人将东西搬过去就好。”
“不必了,我又不常住,有个地方能吃住睡觉就行,就不扰了淑妃娘娘的故居了。”乔窈摆摆手,快步来到偏殿所在的院中张望着。
林瑾思大概没骗她,虽然什么也没有记起,可看着这院中的一切,的确是有些情绪的感触,的确可以称之为熟悉。
她走着走着,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。
这是淑妃的寝宫,所以,她认识淑妃?
乔窈忽然顿住步子,讶异地回过头望向林瑾思。
所以,林瑾思会带她去祭拜,会告诉她淑妃娘娘的事,会说淑妃娘娘很喜欢她。
他其实对她并没有喜欢或爱的情绪,只是因为母妃,因为她和他的母妃熟识。
都是熟人,曾经还那样坑骗她!明明白白直言,同她打个商量怎么了!若是她和他母妃关系不错,定是会帮他的!啧,这人真是过分。
算了,都过去了。
虽如此想着,但乔窈心中,因着对淑妃的隐约模糊的印象,而连带着生起的一点点,对林瑾思这个故人之子的好感,刚一有苗头就又立刻死掉了。
母妃和儿子果然是不能同一而论。
“在想些什么?”
见乔窈难得的望过来,似是有话要说,所以林瑾思一直耐心等待着她先开口,但她却一直沉默,只是望着他,那张脸上的表情却异常精彩。
于是,他还是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,先主动开了口。
乔窈的思绪被打乱。
正在心里聚精会神的说着面前人的坏话呢,突然却被他叫了声。
她撇撇嘴,视线随意向旁侧偏扫了几分,说:“在想你身边的人怎么都换了一批?飞黄腾达后的第一件事,便是舍弃故人了?”
一路走来,她一个王府内的熟面孔都没有见到,不知是林瑾思不再用他们了,还是只是被派去别处差遣,真只是恰好未碰上。
“你这话,倒像是意有所指某人。不知我从前身边的人,哪一个竟令你如此挂念?”林瑾思问。
“兰心呢?”乔窈也不拐弯抹角。
“你倒是念旧,却只记得她,心里也只偏向她,真是过分。”林瑾思难过的垂下眼帘,语气也跟着柔弱了几分。
乔窈朝他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不也还和从前一样会做戏?你又过得好,人也瞧着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,何须我浪费时间记挂着?且记挂着你的人恐怕两只手都数不过来,我又排不上号,干嘛还费那个闲心思,做无聊的事?”
“窈窈这话倒是不错,记挂着盼着我死的人,的确两只手都数不过来。窈窈不是其中之一,我很高兴。我的窈窈还是心疼我,不愿咒我去死。”林瑾思开怀笑着说。
“……”
有病!
毕竟是在皇宫之中,到处都是林瑾思的人,乔窈忍了忍只在心中骂他。
骂过一通,她不耐烦道:“别拐弯抹角,这宫中的宫人我都不要,你全撤了,一个都不用留。那些新来的人还要教上一段时日才能用惯,麻烦得很。兰心我熟悉些,使唤着顺手,她做事也妥帖,很合我心意,无需多教。她人呢?”
“她犯了错,在受罚。”林瑾思说。
“什么错?”乔窈觉得奇怪。
兰心一向稳重,能力也不差,待在她身边许久,可从未犯过错。
林瑾思没回答,只说:“她在北苑,你若想见她,我带你过去。”
“不用。我会自己寻人带我过去,你身子这么差,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,免得一会儿走到半道上晕倒了,还得麻烦人抬你。”
乔窈打断他,知道了地点,他便没用了。
她说完,便迈步朝宫门口候着的宫人身边走去。
“窈窈。”
在路过林瑾思身边时,他抬手拽住了她的衣袖,软声唤了句。
“我走不动路,你就不能好心扶一扶我?”他问。
乔窈抽了衣袖,走开两步拉开距离。
“与其问我,你直接回宫去,做梦不是更快?”
林瑾思听着又笑了出来。
“窈窈不必担心,与你说了几句话,我精神已好了许多,去北苑不成问题。我们走吧。”
他又厚脸皮的凑近,但这一次,只是贴近些,稍稍间隔了些距离,规规矩矩的,没再碰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