器具的原材料准备好,剩下的都交给珠宝匠。
仪式筹备的下一项是购置要用到的香膏。
钟离说:敬神的香膏,若要熬制,所需的霓裳花品质,同样也是很特殊的。
木曦了悟,他的意思是:岩王帝君的葬礼,自然要用最好的。
新鲜的花朵往往花期短暂,买完后还要去寻找制香膏的人,现在已经傍晚,时间不太合适。
两人约好明早卯时共同去买花,今天就先结束了。
照理说,她和钟离应该分开了。
可是木曦问他:“钟离,一起吃晚饭吗?”
他没有答应她,而是提起另外一件事:“小小因何留在璃月?”
木曦有点意外钟离会这么直白地问自己。
白纱隔绝了视线,她看不清钟离此刻是什么表情。
木曦明白自己很别扭。
得知摩拉克斯死亡的消息才敢重新踏足这片土地,嘴上说着“知道他的消息就离开”,却又主动卷入送仙典仪之中。
“你看得出来吧,我很纠结,我害怕摩拉克斯真的死了,又害怕他没有死。”
少女含着薄荷糖,看着已经初步布置过的场地,回想起遥远的几千年前。
自己站在人群里,远远地遥望着那条盘踞在空中的巨龙。
木曦没有说,所有人都不知道。
诞生在这片大陆上,从睁开眼开始,她就一直惶恐不安,想要逃避那些对自己抱有善意的人。
只有见到他时,自己的心才会安静,不觉得周围诞妄不经。
木曦和璃月港的所有人一样,害怕着有人告诉自己摩拉克斯真的死亡。
她不希望他见到自己,也不希望摩拉克斯真的出事。
因为木曦不明白,如果人能够死而复生,那活过来的人,是曾经的延续,还是一个怪物。
这具身体的主治医生来见过她,说她本没有醒来的可能,她的醒来是一场医学无法解释的奇迹。
木曦后来得知,父母将原身名字改成“小小”后的几个月,自己就苏醒在了这具身体里。
甚至在生活了几年后,身体的样貌也变得越来越接近于木曦原本的模样——
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。
是那节被摩拉克斯插在绝云间的桂花,还是被莱艮芬德千金唤醒的洛蕾拉,又或是在冬天诞生的椿。
还是这个,苏醒在他人躯壳里的“木小小”?
薄荷糖吃完了,仅有味道残留在口腔里,夕阳快要落山,木曦收回视线,再度问他。
“有时间吗?”
“不巧,傍晚有约。”
“既然无缘,那么明天见。”
被青年第三次拒绝,少女和他道别,一个人走回白驹逆旅。
*
卯时,天亮的透彻。
璃月港临海,海风吹过来,木曦今早出门多带了一件外套。
捕鱼的船在她来之前就出海了,码头上昨夜到的货船早已卸货,木曦到时,青年站在约定好的地点上,像是等了许久。
钟离很自然地问她用没用过早饭,得到了回答,又说:“今日晴和,想必接下来的事都会顺利许多。”
木曦发现钟离总是心情很不错。
如若今早下雨,他大致会说“暑热难耐,倒是凉爽”。
这次典仪的香膏须用珍品霓裳花。
人来人往的港口,有一家「万有铺子」,老板叫博来。
木曦本以为要去花店,结果钟离带自己来的这家店除了花草盆栽外,还卖些珍宝奇石与布料绸缎。
青年要了三种霓裳花,似乎是什么品种的名字,文绉绉的。
钟离在和店家交涉,她就无聊地去看看店里卖的其他东西。
临近港口,价格都偏高。
木曦放下手中的青色玉石,听见不远处的钟离说:“老板,我全要了。”
她本能地抬头问青年:“要买这么多吗?”
钟离微微笑着回她:“呵……听戏时要点最红的名伶,遛鸟时要买最名贵的画眉——此即人生。”
……很符合他的那张脸。
木曦在心里吐槽。
“我认同你的人生信条,”木曦敷衍地回应他,她自己出门从来不带摩拉,“我的意思是,你带钱了吗?”
被她一问,青年摸了摸身上的口袋,确定地回答她:“没带。”
钟离回答的自然,没有任何忘记带钱的窘迫,仿佛他从前出门向来都是不带钱的。
她盯着他看,试图无声地谴责:你是怎么毫无负担地说出口的?
钟离很无辜地对她眨眨眼,并不认为这件事很严重。
木曦摇头叹气,想着自己出门不带摩拉也没什么资格说他。
她拿出两三块宝石递给小侍,小侍犯难,说要请老板过来。
“不过,这次买三种霓裳花,倒不是出于我的人生信条。”等老板过来的间隙,钟离讲起来,“璃月有项传统,若将不同的霓裳花分别做成香膏,供奉在七天神像前,岩王帝君便会自己作出选择。不过这种古早时期的讲究,和一些过于复杂的传统,都已经逐渐被简化了。”
“但这是三千七百年来,唯一属于七神之一的送仙典仪。我们还是遵照传统,逐一供奉这些香膏吧。”
摩拉克斯不是死了吗?
木曦有点想反驳他,还未说出口,店长博来打断了自己。
博来将色泽漂亮的宝石还给了木曦。
“客官们,不好意思,插一句嘴。你们是要把这些花,献给岩王爷?请仙典仪之后,我听到许多不好的消息……唉,不吉利的话,就不说了。”
“总之我也一直很担心岩王爷,担心那个消息是真的。如果是为了岩王爷的话,这些花就不收你们的钱了,替我带一份心意就行。”
她带了宝石,虽然不能直接花出去,但这些宝石也是有价值的,木曦开口:“没理由你要亏本。”
博来感叹道:“唉,没有岩王爷,就没有我这种小民的栖身之地呀。”
他还说,若不是当年岩王帝君为其题诗,这些珍品霓裳花的身价,不会像现在这么金贵。
店铺老板坚持不收,木曦也不会这些礼节与客套话,最后只能钟离来。
“那就多谢老板了。”钟离向老板道谢,商量起这些霓裳花的包装。
买花一事也算完满解决,木曦望着店里品种众多的花卉,多嘴问了一句,“老板,我好像没在你这里看到桂花?”
博来听到她的话,愣了愣,看着她的一身衣着不像璃月人,讪笑着解释:“这……客人说笑了,桂花在璃月与仙人一样,踪迹难寻。”
木曦没听懂。
老板见她懵住,又补充:在璃月,桂花其实是仙人们臆造的花。
传说,唯有仙人能用仙力种下这种花。
在仙人尚未离世绝俗的年代,这种花曾存在于璃月港与归离集。
后来,随着魔神战争的结束,仙人们隐居在绝云间,淡忘尘俗,那些用仙力种下的桂花无人打理,久而久之,都枯萎了。
如今,它既不真实存在,也不会盛开在璃月的土地上——
脑海里突然被塞入了什么奇怪的知识,木曦无法理解,疑惑地问钟离:“没有吗?我记得璃月港有桂花糕卖啊?”
“桂花自有月桂之称,传说,在月宫上就有桂花。”钟离提起一些别称雅意,稍后靠近她,小声与她解释,“咳,大部分桂花糕的材料其实都是甜甜花。”
月宫——木曦知道它,在提瓦特的历史里,月宫代表着遥远、古老、飘渺。
像是古代神话里的创世、追日,像是前世神话故事里的众神趣事。
她对月宫、桂花还有仙人之间的事感到困惑,选择说起提瓦特人并不知道的认知:“月亮上还有玉兔、嫦娥、伐木的吴刚,桂花还有广寒之称,说不定月宫也叫广寒宫——”
“月宫的别称在下不曾了解,不过,广寒别称,这倒是有。岩王帝君的那位眷属,就称广寒仙。”
“……真希望您的博学多才不是发挥在令我尴尬的地方。”
被对方突然提起,木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她岔开话题,“走吧,去制作香膏。”
买好花,下一步就要将其制成香膏。
两人离开万有铺子,时间临近中午,充裕得很。
钟离又说,最好能找一个有过制香经验的熟手。而他认识的人里,几乎没有会亲自动手熬制香膏的。
他长了一张看着就很不食人间烟火的脸,但自己在璃月港人生地不熟,怎么看也不像是知道谁会制香膏的人。
木曦皱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咬咬牙,说了句“行”。
自己负责去把霓裳花制成香膏,钟离则先去七天神像附近等她。
木曦转头就在冒险家协会的凯瑟琳处挂了加急委托。
一切能用钱财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——
反正商会在蒙德分部的全部财产收入是归木曦的,况且现在她花达达利亚的钱。
*
霓裳花被制成香膏需要一段时间。
春香窑的莺儿在某位冒险家的介绍下接下了这份委托,而木曦身为发布委托的人,需要去现场确认委托的完成,以及支付报酬。
莺儿是爱美之人,木曦带了一些漂亮的首饰。
制香还算顺利,等她带着香膏找到钟离时,已经到了黄昏。
橙黄色的夕光照射着山间草木,青年立于七天神像前,影子投在地面上,被拉得很长。
他抬头注视着神像,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木曦有一瞬的错觉。
仿佛他站在那里,等了很久很久。
想起两人确实分别许久,她决定先为自己开脱:“我不是有意让你等那么久的。”
听到声音,钟离回头,对她笑道:“我也没有等很久。比起神像所刻的岩王帝君的守望,不过是短短一瞬而已。”
她伸出手,将香膏递给他。
少女的手心缠了几圈白色的纱布,飘散着浓重的草药清香。
他接过香膏,注意到她绑着的白纱,询问她:“受伤了?”
木曦没什么精神地收回手,回答他:“被开水烫到了。”
霓裳花制成的香膏直接沿用了那三种霓裳花的名字,分别叫“金屋藏娇”、“山阴锦簇”、“缥缈仙缘”。
莺儿交给她这些香膏时说过,这三种香膏,前者甜蜜梦幻,受小女孩们喜欢。
中间贵气凌人,多是富家千金常用。
后者香气轻柔却久久不散,如雾色朦胧,受成熟女性的欢迎。
第三种香膏供奉上去后,神像身边溢出些金色的光。
“还真的选了……”木曦困顿地吐槽完,询问钟离,“香膏这一项也完成了,接下来做什么?”
难得看到青年犹豫,她心情不错地伸个懒腰,随后听到他问:“小小可否方便,代我去借涤尘铃?”
涤尘铃这三个字一说出来,木曦一个踉跄,差点闪了腰。
涤尘铃……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了。归终和歌尘浪市在海灯节大打出手,压着她认乐谱——
木曦一个恶寒,苦笑:“一定要借吗?你不能自己去吗?”
钟离摇头,表示自己也没办法:“保管涤尘铃的人如今在玉京台附近,我有些其他原因无法前往,只得麻烦小小代劳。”
她揉着腰,不怎么在意地开口:“给点好处。”
钟离把剩下的香膏递到她手中,木曦表示我平时又不用香,你这个不够。他略做思索,“小小应当是第一次来璃月,等送仙典仪事了,我带你游览璃月名胜,如何?”
“——那行吧,我去借涤尘铃。”
眼里流出生理泪水,她醉翁之意不在酒,困悠悠地打哈欠,说:“我来时叫了马车,你要不要一起?我想在马车上睡一会儿……到地点了你叫醒我就好。然后什么流程、什么机构,醒了再和我说……”
作者有话要说:钟离一部分买花的台词源于游戏。
后面关于香膏的描述也是出自游戏。
桂花这段是我的私设,因为璃月确实没有桂花。不过就算璃月新地图出来了有桂花这也是我的私设,解释权在我。本章作话较长。
*
以下内容出自游戏文本·魔神任务·辞行久远之躯:
钟离:老板,我全要了。
钟离:呵,听戏时要点最红的名伶,遛鸟时要买最名贵的画眉——此即人生。
钟离:不过,这次买三种霓裳花,倒不是出于我的人生信条。
钟离:你有所不知,根据传统,若将不同的霓裳花分别做成香膏,供奉在「七天神像」前,岩王帝君便会自己作出选择。
钟离:不过这种古早时期的讲究,和一些过于复杂的传统,都已经逐渐被简化了。
钟离:但这是三千七百年来,唯一属于七神之一的「送仙典仪」。我们还是遵照传统,逐一供奉这些香膏吧。
博来:…呃,客官们,不好意思,插一句嘴。你们是要把这些花,献给岩王爷?
博来:唉,你们应该早说…那次「请仙典仪」之后,我也听到了不好的消息…
博来:不吉利的话,就不说了。总之我也一直很担心岩王爷,担心那个消息是真的。
博来:如果是为了岩王爷的话,这些花就不收你们的钱了,替我带一份心意就行。
博来:瞧你这话说的,没有岩王爷,就没有我这种小民的栖身之地呀。
博来:若不是当年岩王爷题诗,这些珍品霓裳花的身价,哪能这么金贵…
钟离:我也没有等很久。
钟离:比起神像所刻的岩王帝君的守望,不过是短短一瞬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