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温暖的怀抱中,那老人渐渐没了生息。
明王垂眸,将老人的身躯归还给亲人,“他已魂归高天,节哀。”
那家人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,抱着老人大哭,但很快就擦去眼泪,朝明王行叩首之礼,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后,背起老人的身体下山去了。
“汝夺其命,其亲叩首泣下,莫不是得了疯病。”
凌月寒芒躲在石像后,甩起长尾,一伸手,方才逝世老人的魂魄就到了牠的手里。
“穷苦人家,忍受饥寒交迫,生不如死,难得寿终,死前或难得平安,与其亡于苦痛,不若亡于虚之梦寐。”
明王起身,趁庙里没人,拿起扫帚打扫山神庙,“敬请凌月寒芒大行送魂魄归桃源,莫要在此拿吾当消遣。”
凌月寒芒双手抱胸,牠此次前来是有事寻明王,可这见了面,却半个字都说不出。
特别是看到牠仍依照那位的信念而活,不免觉得残忍。
“明王……”
“何事?”明王应了呼唤,回头看向凌月寒芒。
凌月寒芒张了张嘴,脖颈处的大口不安地发出咯咯磨牙声,挣扎了好半晌,才说出了那件事。
“昭令司仙牠……死了。”
明王一怔,眨眨眼,最后嗔笑一声,摇了摇头,“乱闹,鬼仙何来死一说?”
“但牠真的死了……”明王不信,凌月寒芒反而急了,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所言属实。
明王不信,只觉得这凌月寒芒是在捉弄牠,面带愠色,朝着牠呵了一句,“汝向来尊上礼下,今日怎敢如此放肆!那倒是说说,何以杀司仙?”
凌月寒芒抿起唇,本想拒绝回答这个问题,可明王不信,只得如实相告,“农人烧草,趁昭令司仙醉草药香,送牠入酒缸,或假符损其魂再束之,今其魂被夺,而魄不知所踪,故曰死。”
鬼仙死于人类之手,听着就难以置信,可凌月寒芒不善玩笑,说的还如此详细,明王不敢信,可心中已经起了恐惧。
“人杀鬼仙……吾等未曾害人,为何要……”
“吾不知……汝若不信,可去寻繁蛊。”
“繁蛊不离山,吾寻毕衡,毕衡闲游尘世,定知真相。”
凌月寒芒深吸一口气,抓住明王的肩膀,于牠四目相对,“毕衡被人锁了魄,如今也不知下落。”
……
前来觐见的人心中忐忑,将邪念带入庙内。他在恐惧,却也在期待。
人类的欲望,当真会让他们拥有勇气对鬼仙下手吗?
明王读出那人的情绪,选择了相信人类。
直到被术法散了身形,牠才意识,自己崇敬的司仙是真的“死”在了人类的手里。
人类用鬼仙教给他们的术法,加以改进后,“杀死”了鬼仙。
那人胆小,术法也不熟练,并未能彻底“杀死”明王,可也足够让明王的魂魄四散。
尝到成功的滋味后,越来越多的人类开始刺杀鬼仙,甚至发展成了大规模的围杀。
人类早已忘记,上一次双方对抗时人类的惨状……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对抗,应该说,是鬼仙单方面的控局。人类因恐惧而举起武器,却伤不了鬼仙分毫,直到最后,甚至变成了人类间的自相残杀。
那场战争使人类与鬼仙握手言和,而这一次,成了人类与鬼仙的“最后一面”。
“就是汝等要吾性命?”
屠杀人类的鬼仙只有一位,一位诞生于上一次战争中冤死之人的鬼仙,恶鬽伥君螭魋善相。
“昭令司仙与不夜,待吾送贪婪之人,给二位陪葬。”
面对牠,人类研究出的所有符咒都没有丝毫用处,牠的魂魄由千万亡者构成,散不去,杀不尽,凭一己之力,杀尽了试图刺杀鬼仙之人。
此后,三箭誓约立下。
帝君悲痛,射下三箭,隔绝桃源与人间。
第一箭,射杀了命百姓围杀鬼仙的君王,以慰鬼仙。
第二箭,毁了蓬山,此后桃源与人间再无联系。
第三箭,刺入了牠的左手,立下誓约,命鬼仙放下仇恨,不得伤人。
……
“魂承载了记忆,牠被人刺杀,虽不至于魂飞魄散,却因此开始质疑自己的职责,否定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。”
“鬼仙是因职责而诞生的,从否定自己职责的刹那开始,存在的性质就变了。”
陈旭张开黑色的羽翼,“明王心慈,作为鬼仙,牠太过于脆弱,无论是被人类刺杀,还是变成现在这幅样子,都是咎由自取。”
姜行坐在石头上,听陈旭介绍完明王,脑海中闪过无修无神的双眼,“所以,您很坚定。”
姜行起身,双腿一蹬,漂浮着仰躺在半空,“要是大家主能学学您就好了。”
“学我?”
“您比大家主平易近人些。”
陈旭瞪大眼,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,“我?平易近人?”
“大家主他成天话说一半,故弄玄虚,我和他相处那么久,还是搞不懂他在想什么,不像您这般直来直去。”
陈旭陷入沉默,趁姜行仰望天空时,将翅膀里的一片碎刃送到了他的魂魄中。
完成这件事后,牠拍了拍灰,向着结界外走去,“我出去一趟,明天一早还要下山,你就留在蓬山帮我看孩子吧。”
陈旭走出去几步,回过头,低吟思索后,再次开口,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?”
姜行没料到陈旭会这么问,好不容易才稳定的魂魄差点又往天上飘去。
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稳住魂魄后,姜行摸着下巴,想到了一件事,“能不能麻烦您找十八席或六席,让他们向大家主报个平安?”
“我直接找俞落不就好了?”
“大家主应该不知道我在这……他很敏锐,我不想他担心。”
陈旭没有回头,背对着姜行挥了挥手,“想去哪就喊是昭,她会带你去的。”
待陈旭离去后,姜行也不敢离开结界,就在洞府里到处飘荡。
左宸的洞府深而大,环境阴暗而不潮湿,内里还藏了不少古物,都被保存得很好。
姜行就这样飘着,直到他飘入了左宸的虫房,迎面穿过了数条五彩斑斓的毛虫后,老实了,回到洞府客堂待到了天明。
是昭早起早睡,这天边刚起一层蒙亮,她就已梳好了发,到虫房里喂虫去了。
姜行跟在是昭身后,见她进了虫房,老实地跟着她从门进去。
是昭拿起一篮特制饲料,一回头,瞧见了飘着的姜行,“你身体里的木偶呢?”
姜行别开眼,有些不好意思让小孩帮忙,“昨天晚上被无修上仙弄坏了……”
“那只黑鸟啊……”提起无修,是昭背后一寒,“牠还在外面吗?”
姜行飘出洞府,却没想到无修还站在昨天晚上站的位置,瞧见姜行,又立刻贴上无形的屏障,直勾勾盯着他。
姜行赶忙飘回去,朝是昭摇了摇头,“牠还在外面……”
是昭撒饲料的手一顿,“那完了,只能看陈旭回来有没有带吃的了。”
她可不想吃那个难吃的灵果当午饭……但早饭还是要勉强应付一下的。
喂好虫,是昭拿起一个灵果叼在嘴里,再寻出一块木头,用刀刻出人形。
姜行见是昭用刀,难免担心,可自己又是魂魄,只能安静地待在一旁,生怕一点声响会影响到她。
是昭很熟练,几刀下去木偶就有了型。刻好木偶,她又寻出一张符纸,一手拿果,一手压着石墨直接在石桌上研墨。
提笔点墨,符纸画成,至少瞧着比胡耀画的符要靠谱。
是昭把符钉在木偶上,转身塞到了姜行体内。姜行身子一沉,稳稳落到地面,却心口一痛,扶着石桌,仿佛要吐出血来。
是昭一愣,她没见过这种情况,但能猜个大概,倒也不慌,上前扶住姜行,“你还好吗?”
“没事……”姜行撑起笑,好一会才从疼痛中缓过来。
是昭望向洞府大门,发出一声长叹,“那黑鸟在外面,今天估计是出不了门了。”
姜行回忆起昨夜,无修一碰到他,他身体里的木偶就瞬间化作灰烬,不敢想,这要是碰到人类的皮肉,得是怎样一副惨状。
可这又有了另一个问题,“陈旭跟我说,无修是明王,也跟我讲了三箭誓约……可为什么,无修可以杀人?”
听到这,是昭心中愁云又厚一层,“鬼仙能力特异,牠可以抽出人的魂魄,离了魂魄,人的身体就不过是血肉。”
“疼痛依旧,直到肉身被啃食殆尽前,魂魄都无法离去,承受着痛苦,直到彻底死亡。”
就是这样一只怪物,跟随着九十九人行千年。
可如今无修一直待在蓬山,若是因牠而不能离开洞府,恐怕姜行将永远见不到记梦。
帮姜行弄好身体后,是昭就窝回房间画符去了。
姜行推开大门,小心翼翼地靠近结界边缘。无修见他靠近,张开骇人的羽翼,却没有了昨天夜里的戒备,一双眼瞪得溜圆,额头贴在屏障上,显得有些滑稽。
“贵安?”姜行试探般朝牠挥了挥手,却没能得到对方的回应。
姜行又尝试了好几种姿势,得到的也只是无修疑惑的目光。
姜行看无修张着嘴,可他一点声音都听不到。意识到是结界隔绝了声音,姜行干脆一狠心,想着自己现在不会死,尝试着将手探出结界外。
谁知无修见姜行靠近,直接扑腾着翅膀后退了好远。姜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略显尴尬。
“无修上仙?”姜行直接走出结界。
可没等他上前,无修直接振翅高飞,寻了最近的大树停住,收拢翅膀,远远地看着姜行。
“这算安全了吗?”姜行见无修躲着他,便生了去寻记梦的心。
姜行一步三回头,无修一直跟在他的身后,但保持着距离。
蓬山雾气升腾,景色朦胧,加上姜行昨夜只是远望,要在这山林里找到记梦非常困难。
但他还有一个办法,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用。
“美人相,你在吗?”
但可惜的是,美人相没有给予姜行回应。
“美人相?!”
姜行知道美人相在蓬山,那或许可以直接把牠喊出来。
也不知是不是姜行的声音太大,吓到了无修,无修突然发出一阵嘶鸣,惊起生灵逃窜,也把姜行吓了一跳。
姜行下意识捂住耳朵,警惕地转过身,却发现无修仍停在远处,神情上不像是在戒备。
“老实说,你做了个很愚蠢的选择。”
熟悉的声音从姜行身后响起。
姜行一回头,正好对上了美人相那双金黄色的眼眸。
美人相仍和上次一样美丽,可姜行总觉得,牠的容貌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化,但记忆模糊,心中那股陌生感没能找到来由。
“跟我来吧。”
美人相抬头看向无修,“明王大人,您要随行吗?”
无修没有回应,仍是远远地观察着姜行。
美人相也不再追问,转身往山林深处走去。
姜行还没反应过来,太多疑问没来得及问出,但眼见着美人相已经走远,只能快步追上。
“等等,你真的是美人相吗?”
美人相仰起头,眼底泛着让人不安的金光,“何出此言?”
“如果美人相知道,那牠昨天就该带我走了……而且,美人相比你要纯粹。”
听到这个解释,眼前的美人相发出一阵自嘲般的低笑,“牠的确比我要纯粹。”
“为了绕过牠,我们可花了很大功夫,你刚才要是真的把牠喊来,可就前功尽弃了。”
姜行知道眼前的鬼仙不是美人相,却也认不出牠是谁,放弃辨认后开口问道:“所以,您是哪位上仙?”
那位鬼仙侧过头,一段金黄色的树枝自血肉中生长而出,浸满他人的血液,硬生生挤断了这具躯体的脖子。
飞出的血液甚至沾到了姜行的脸上,这熟悉的诡异场景让他瞬间认出眼前的鬼仙,“记梦?”
“啊呀,看来你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场景了。”
和先前相比,现在的记梦没了那时的活泼劲,像枯死的树,没了生机。
“那正好,作为我的刽子手,可不能没有胆量。”
姜行不理解记梦如此大费周章的目的,希望得到一个解释,“你们把我扔来扔去,到底是要做什么?”
“不是说过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记梦叹了口气,变出一把油纸伞,用伞敲了敲姜行的肩膀,“我一心求死,应该不需要什么理由吧。”
田种多了,闲久了,有点激情不起来……会修的!
第69章 鸟歇枯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