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宁宫中,一处别院内,乔窈正悠闲的坐在园子门口,指挥着几个下人翻土。
安宁宫中的这处别院很是与众不同,院子很大,与淑妃曾居住的主宫相当,比她现下住的院子都要大,可院中却没有任何建筑,也没有任何草木景观,光秃秃一片,连杂草都鲜少,只前后两进门,看着空旷怪异。
乔窈来时那天就瞧见了,当时觉得奇怪,还问过兰心。
可兰心说,她是自林瑾思封王之后,去王府内伺候的丫鬟,对宫中事并不了解,但有一人或许知道。
乔窈知道兰心所指。
这安宁宫是林瑾思母妃曾居住的地方,也是他幼年的居所,他自然是知道的。但她才懒得去找他,于是便搁置着不那么好奇了。
而此时,也是今日路过兴起,突发奇想,想要在院中种上几树花。
林瑾思来到安宁宫中,便看见了这样的场景。
他命随侍在宫门前守着,独自走上前,来到院门前站定,安静张望着院内的景象。
感知到动静,乔窈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瑾思没开口,也难得的视线没钉死在她身上,只是望着这空旷的院子,和院内忙碌的宫人们,蹙起了眉。
他安静的打量着院中的一切,明明空旷无一物,却似乎在他眼中有万千景象,落入心头,压得他面色沉重而难看。
乔窈想,或许是因她擅自命人动了土。
这毕竟是他母妃的故居。
而此时林瑾思在她旁侧站着,她却不知规矩的歪坐在凳子上,这院中一众宫人都在等着看着,赶明儿传出去还不知又要说她什么。
乔窈撇撇嘴站起身,有些不自在的立刻挥手叫停了宫人。
“咳,我,我没动淑妃娘娘主宫里的东西,只是觉得这处偏院空空落落的实在是不顺眼,每次路过瞧着心里也空荡荡的,才命人翻土打算种点什么。但你若是觉得打扰了淑妃娘娘,我命他们立刻停了,再将动过的地方翻整回去就是。”她解释道。
“不必。”
林瑾思终于收回视线,回望着她,又是常见的那副温柔模样。
“你喜欢,去做便是。母妃已故去多年,想来早是不在乎这些。况且,她若泉下有知,定也不会拦你。我也更不会阻拦。”他说。
林瑾思一提,乔窈才想起了她与淑妃的关系。
虽然没有确切的实感,但她们共同生活过三年,总该是亲切的,只是她忘记了。
她想了想,说:“我也是一时兴起,还未想好种什么。时辰不早了,今日先翻了土,便先搁置着吧。待我先思想两日,这两日也寻个机会去看望看望淑妃娘娘,告知她一声,再做决定。也不必急于这一时。嗯……不如就明日吧,许久未出过宫了,正好,明日去陵坡看看淑妃娘娘。”
“好。”
他答应下,又安静站着望着这院子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其实进宫以后,林瑾思甚少主动寻她。虽然两人总能在宫中各处偶然遇见,但见面都只是假意客气几句,便立刻匆匆别过。
虽然次次都是乔窈觉得对方虚假不愿多说话,也都是她先携人离开。
林瑾思也会常来安宁宫,但总是来看过她一眼,说过几句话,便去淑妃曾居住的主宫里待着了。
他总是很眷恋母亲,无论是回忆起、谈论到时的神情,还是常常一个人在安宁宫主宫发呆,都让这情绪溢于言表,虽然他甚少言说过。
于是,像今日这般,说了这么多话还没有要走的意思,显然是不太寻常。
“你还有事找我?”乔窈问。
“窈窈,你,有没有什么愿望?”林瑾思问。
“啊?”
乔窈有些疑惑,又很快笑出声,轻慢道:“呵,我唯一的愿望,就是关河安宁,我父亲平安归来,然后,我与他一起离开皇宫,再不用见你!”
她说着,又不禁抱怨:“你又不是不知道,总是明知故问什么?”
他像是认真考虑着,是否要答应她,思索片刻,又问:“离开皇宫,你要去哪儿?”
“你管我去什么地方?”乔窈未看他的神情,只觉得莫名其妙。
林瑾思笑了笑,毫不在意她的态度。
“这里的确不如宫外有趣,你若想离开,我可以答应,但有个条件。在一切彻底平静下来之前,我须得派卫队护在你周围,时时刻刻知道你的动向。待清除逆党后,我便会撤了他们,不再扰你。”
“你,你说真的啊?哪怕我现在就要走,你也答应?”
乔窈这才意识到他是认真如此言说,奇怪的盯着他看了几眼,又不太放心,抬手摸着他的脑袋,指尖温度很是正常。
“林瑾思……你……瞧着也不像有病,那你可记得你说的话,说话算数啊。”
“你现在就要走?”他问。
“……也,不必如此着急,我倒也没有那么讨厌这个地方,况且外面总归是不如皇城安全,我出去了,还得多麻烦一队卫队,还是先呆在这里。”
虽然日日都将想要离开挂在嘴边上,但利害关系她还是分得清的。
皇城到底守卫森严,她若是贸然出去,那便是在给父亲添麻烦。
“但你要记得你说的话,等我厌了,随时要走,你不会拦我!”
“放心。”林瑾思答应。
此事做了,他面色却沉了下来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他说。
“说吧说吧,你还有什么想说的,一次性全告诉我吧。”乔窈催促。
“天快黑了,进屋说吧,你可用过晚膳了?”林瑾思问。
“还没,我这就吩咐下去。”乔窈现在心情很好,对他也很有耐心。
她答应下,吩咐过随侍的宫人们,又招呼兰心道:“兰心,去将我平日里最喜欢的花茶拿出来,给皇上品鉴!”
而后,先行一步,朝屋内走去。
兰心应过声,却磨蹭着顿了顿步子,犹豫着还是来到林瑾思身边开口,问:“皇上,您怎么能……怎么能答应郡主……”
“明日是她生辰,若这是她唯一的愿望……呵。”林瑾思轻笑了声,又一转态度,说,“朕已有对策,放心吧,朕不会让她有事。”
“可……”兰心还是放心不下,“可……就算郡主当真无事,您,真的愿意她离开吗?”
“她只是说不愿见我,若她看不见,也不算违约。”林瑾思勾起唇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,语气很是从容。
小姑娘远去的身影翩然轻快,进宫这许久,还不曾见她如今日这样欢喜过,仿佛明日便能展翅于无垠的天地间起舞,世间万物再无能将之困束。
他望着她的身影,笑着,眼里的光却越来越冷戾。
仿佛一切都在推着她远去,可这只斑驳美艳的蝴蝶,他总是不会放她逃走的,无论用什么方法。
·
直到上齐了菜,遣退随侍的宫人,林瑾思也没先开口。
乔窈今日耐心也很好。
只余他们二人。
她来到桌前坐下,看了一眼林瑾思。
他坐得端正,今日穿的也不算多,瞧着比上次见到他要好了许多。
这么多日养伤,应是好了很多。
虽然总劝自己那是他活该,但还是会在意,此时瞧着,她才算真舒心不少。
她又将杯盏推到他面前,介绍说:“这是茉莉香片所制,我遣兰心昨日才去领来的今年新进的第一盒,今日午时,才尝过一壶,茶香清幽扑鼻,我很是喜欢,你尝尝看?”
“你喜欢的总是很好。”林瑾思笑着应说。
“行了!别恭维了。这里没别人,只剩你和我,快说,你来找我到底要说什么?”乔窈夹了几口喜欢的菜,边吃着边问。
林瑾思浅浅尝了口茶,说:“你有个朋友,来京许久,一直想见你,侍卫们禀报说,他已在宫门前逗留数日之久了。”
“我这样的人,能有什么朋友?”乔窈又夹了口菜,不以为然道。
可话刚说出口,她却怔了下,像是才反应过来,急忙放下筷子看向林瑾思。
“颜馥?他,他来京城了?”
“是。他近些日子一直在想办法混入宫中,几次被卫士发现,禀报于我。”林瑾思说。
乔窈瞬时警惕起来:“你对他如何了?”
“答应他会来告诉你一声,然后遣卫士劝他回去了。”林瑾思平淡道。
“就,只是如此?”乔窈还有些怀疑。
“嗯。”林瑾思应声,又问,“你要见他吗?若是要见,寻个时间,我遣人接他进宫,你也正好能问问颜家近况。你不是一直都很在意颜家如何了吗?”
“不必了,我想在宫外见他。”乔窈打断他。
她还欠颜馥一顿饭。
玉城最好的酒楼,怕是没机会还了,只能以京城最好的酒楼作为替代,如此,也算两不相欠。
她叹息着笑了声,又问,“这京中最好的酒楼在什么地方?”
“城中有一家春溪酒楼,你挑个日子,我去安排。”
“我见朋友请客,和你有什么关系?你安排什么?我只是告诉你一声,我要去见我的朋友了,别派人拦着我!你可才答应了我,我想什么时候走,就什么时候走的,你不会阻拦。别才一会儿,就说话不算数吧?”
乔窈凶狠的皱着脸,威胁道。
林瑾思看着,无奈笑了笑。
“是我多事,既然如此,你便一人决定吧。有什么我能帮你的,开口便是。”
乔窈想了想,道:“就在明日吧。明日正好要出宫看望淑妃娘娘。便一大早就出发,你我应该能在申时二三刻左右回京。你帮我去遣人告诉他一声,明日酉时,城中春溪酒楼,我请他吃饭,其余不用多麻烦了。届时我去见他,你便先回宫去,不用管我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答应后,又凝起眸,问,“那你,几时回来?”
“再说吧。”乔窈敷衍了句。
林瑾思如此问,大约是想派人候着接她回宫,但和颜馥多日不见,应是有不少话要说,她也说不准时辰。
如此想着,她又补了句:“明日我带兰心一起去,有兰心在我身边,你就不用多操心了。”
林瑾思没应声,他垂下头,长长的眼睫遮掩着,眼里的情绪尽是难过。
他放在桌下的手指藏在衣袖里,轻轻攥着一块白玉。
玉身冰凉,无论如何紧握,也暖不热分毫。
尽管握在手里,却没有拥有的实感,反而像是随时会失去一般,随时,会离开他一般。
可他却不能多问,不能多说。
生怕被厌恶。
他沉默半晌,生硬的转了话题,忽然问道:“窈窈,你,可喜欢梅花?”
“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