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如此说着,刚毅的声音竟也有些颤抖。
不再遥远,是近在咫尺的,熟悉的感觉。
比脑袋先反应过来的是眼睛。
有一滴泪从眼眶坠下,然后,一发不可收拾。
她的脑袋并没有告诉她面前人是谁,可眼睛已经诉说了一切。
她曾听人说起淳安郡主。他们说,郡主九岁那年便应召入京,与淳阳王分离,至如今七载,父女二人竟未再见过一面,属实令人唏嘘。
乔窈当时听着,像是在听一个陌生的故事,毫无感触。
可如今,她却作为故事里的人,站在这里。
父女两人未热情相拥,未抱头痛哭,只是站在这里,看着对方,便心痛的难以自抑。
她低头揉掉眼泪,尽量扯出笑。
“记得。记得。”
她一字一字,郑重的重复着。
尽管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淳阳王也笑了。
他到底年长,未落一滴泪,只是眼眶有些水光。
“记得便好。窈窈,来,来坐,别站着了。”
淳阳王先来到桌前,招呼着她。
乔窈快步走过去坐下。
寒暄话不多,淳阳王问过几句话,便放下心来。
“我来京的路上,林瑾思派来的人也已将你这段时期的近况与遭遇同我说明过一番了。”他解释说。
又是林瑾思!
乔窈撇撇嘴,但在父亲这里,她忍了忍情绪,没插嘴,只等他说完,才凑近了些,转移话题,小声问着正经事:“爹,你这次,是来接我回去的吗?”
虽然屋外瞧着不像有人把守的模样,但难保林瑾思没有在暗中安排人,还是谨慎些的好。
而淳阳王神色却有些迟疑。
“窈窈……是在京中住的不太开心吗?还是,缺什么少什么?”他问。
“那倒没有,但这里毕竟不是淳阳,我也始终只是个外人,总在这里住着也属实没什么道理。”乔窈解释说。
淳阳王像是松了口气,抬手拍拍乔窈的脑袋,安抚着说:“没人亏待你便好。窈窈,恐怕你还得再在京中待一段时间,为父才能接你回去。现下各处都不安全,淳阳也是,只有在京中,为父和皇上的实力都能触及的到,也都能保护的了你。”
是和林瑾思曾经说过的近乎一样的话,但这一次父亲说起,乔窈才认真听了下去。
林瑾思逼宫那日,林希泽与其母妃早早得到消息,带着手下死士从皇城中逃走,三王爷林瑞池也在此时毫无所踪,二人其下党羽尚未完全清除干净,还不知暗中埋伏在何处。
其余各城保不准藏有他们的手下,但京中戒备森严,卫士们盘查详细,暂且不会有事。
“窈窈,你便先安心呆在皇城,待此事平歇,再回淳阳。”淳阳王叮嘱道。
乔窈听着,却没有直接答应。她犹豫片刻,还是决定直截了当问:“爹,你可是答应了林瑾思,要帮他平叛?”
“不,我并非是帮他。”淳阳王否认道。
“那您为什么还如此说?若您拥兵淳阳,岂会说出淳阳不安全这种话?难道不是您已分散兵力,派出一部分协助他镇守皇城的缘故?”乔窈问。
淳阳王的神色间不再温柔,而是多了分坚定与威严。
他不紧不慢,严词说道:“窈窈,为父如此做,并不是为了皇上,而是为了这江山不落入乱臣贼子之手。为父,毕竟是拜官封爵的异姓王,享尊荣,食厚碌,便该护这江山稳固。如此时局动荡之际,为父,自然该当站出来,携兵拥护吾王稳固朝纲。只是如今坐在王位上的人,恰好是他林瑾思罢了。”
“爹……”
乔窈本担心父亲是被林瑾思胁迫才如此,是在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,可若这便是他心中所想,便再没有阻止的理由,也无言再能阻拦。
“窈窈,为父此前唯一的牵挂只有你。此次入京,也只是为了亲眼看看你,如今见到你,知道你过得很好,为父心愿已了,也能安心领兵出征,再无牵挂了。”淳阳王说。
自乔窈过来,他的视线便一直落在乔窈身上,仿佛有千言万语欲加诉说,可只言片语后,都只融入眼底。
说不难过自然是假话,乔窈垂敛着眼眸,有些苦涩的笑了笑。
“没想到只匆匆一面,便又要分别了。”
淳阳王爽朗开怀的大笑几声,拿起杯中清酒一饮而尽,安慰着乔窈。
“窈窈,你且等为父此去平了这帮乱臣贼子,就来接你回淳阳。太平之时,你我父女便无需再分别了。”
他这话说的慷慨轻易,仿佛是什么信手拈来的事,可若真如此,他又怎会想要将她藏在此处?
乔窈心中明白,她忍着情绪起身,替父亲又斟了杯酒,走到他面前递送给他,笑着说:“父亲既心意已决,女儿便安心呆在这皇城里,等父亲回来。临行之际,女儿没什么可赠的,便借这一宴,为父亲送行。祝您早日平息动荡,平安归来。”
淳阳王伸出手,却是落在了乔窈头顶,轻轻揉抚着。
“长高了。”
他忽然如此偏题说了句,说过,又很快用笑意盖过,在乔窈还未反应的及时,已接过了她递来的酒,仰头,干脆的一饮而尽。
·
天色已全暗了,乔窈站在城门之上,远远望着灯火之中,一队马队渐行渐远。
父亲来的急,走的也急,吃过饭便一刻不肯多待,又号令在偏殿停歇的随从卫士一起离开。
那队人马在灯火之中融成一个小小的影子,又完全消失在黑暗里,彻底看不见,乔窈垂下眼眸,转身,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从城门至林瑾思宫门,这一路上的灯火燃的明亮,仿佛指引,他已知道她会来找他。
乔窈出现时,守卫们也没有任何阻拦。
屋中,林瑾思正坐在榻上看书,他面前放着一方矮桌,其上布放着新做好的菜肴,还冒着热气。
乔窈一进来,他便将手中东西随意放在一旁,弯起眉眼朝乔窈温柔笑着。
“可要一起用膳?”他问。
“你监视我!”
“你们走后,宫人前去收拾过,来回禀说的。”林瑾思回道。
“哦。”
几句话浇灭乔窈的心火,与父亲一起用膳时,难过的情绪充溢满心,是没吃上几口菜,剩的太多,有些太明显了啊。晚上回去,也的确是要饿的。
她看了看桌上的菜肴,又连忙打断自己的思绪,严肃道:“不着急,我有事要找你。”
“边吃边说,不碍事,在我这里没有多余的规矩。且夜已深了,兰心该是歇下了,你回去后宫中又再无旁人,难道要叫她起来再为你做些吃的?”林瑾思说。
乔窈瞪了他一眼,没好气的来到他对面坐下。
桌上放着两副碗筷,显然也是早备好的。
乔窈坐下,没心思先吃东西,直接问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林瑾思挥手屏退周围人,待房门轻轻合上,才开口解释。
“我与王爷早有约定,况且你是王爷的女儿,找到了人,自然是要告诉他一声的。我们从玉城出发时,留下的卫队中便已有人赶去淳阳禀报,淳阳较之玉城,离京城更近些,我们又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,故此恰好与王爷同日进京。”
乔窈听着,给自己倒了杯茶,缓慢抿了口,克制着情绪问:“你们都约定了些什么?”
“你当初自王府失踪后,我与王爷各派出人手寻你,约定找到人后互通消息。”
“仅是如此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爹,他此行是要去做什么?”
哪怕父亲已说过,她还是想再问一遍,是怕父亲若对她有所隐瞒,从林瑾思这里也能听出些端倪。
而林瑾思解释过一遍,是与淳阳王所说几乎相似的答案。
似乎,是她多心了。
乔窈如此想着,又猛灌了口茶。
说至临末,林瑾思含着歉意问:“窈窈可怪我?归根结底,此事是因我而起。”
“我父亲是为江山,是为大义,与你何干?”乔窈冷淡打断他。
林瑾思闻言,也轻松的笑了:“王爷的确令人敬佩,一如往昔。”
他如此说过,又看着乔窈,小心地问:“那你,如今可愿安心在京中住下了?”
乔窈没有直接回应,转了个话题,问:“你是为了我父亲才留我在宫中的?他答应出兵,一是为了平反,一是因不放心我在别处,所以用我的安全做交易,要你保护我,是吧?”
“王爷或许确有此意,可我接你回来,是因我也想保护你。”林瑾思说。
“行了行了,别的事不必再提,既然如此,我有个条件。”知晓了答案,乔窈自动屏蔽掉其他,问,“我父亲他多久向你呈禀一次?”
“十五日。”
“每次呈禀,我都要在场。”
“好。”林瑾思答应道。
如此,此次来找林瑾思的目的达到了,乔窈也终于能放下心。
她放松下来,也不再端坐着,一边惬意的撑着桌子又给自己添了杯花茶喝了几口,一边含糊着抱怨说:“你若是在玉城时便早和我解释清楚,何至于我在路上伤你?你受伤流血,哪怕后面昏迷,说来都要怪你,可全不关我的事。”
“好。”
林瑾思听着她的数落,没有丝毫生气,顺应的点头,笑着答应着,绝口不提他解释了一路,可她一句也不肯信的事。
于他而言,乔窈此时这番态度,已是足够难得。
自从她离去后,只要能找回她,无论是怎样的态度,都已是足够难得。
可林瑾思这样子,却只会让乔窈心里毛毛的,很不舒服。
她撇撇嘴,嫌弃道:“啧,别老是这个样子,看着虚情假意,实在是令人难受。”
“那便快吃菜吧,再放一会儿该凉了。”林瑾思轻轻敲了下盘子,说。
乔窈动了几下筷子,也终于有心思打量林瑾思。
他几乎没挪动过位子,看着是和从前一样,总是安静少动。可还是有些不一样,从前他总是坐的端正,如今却微微有些曲伏,虽说入了秋,可他在殿内也披了层外衣,看着是有些反常。
乔窈略有些心虚地问:“马车上受的伤还没好全?还是,你最近又病了?”
“不碍事。”林瑾思没否认。
乔窈撇撇嘴,冷声道:“都虚弱成这样了,你还真是放心和我独处一室。”
他听着,只轻轻笑了笑,忽然说:“我其实会武。”
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不比林安差。那点伤并不碍事。”
乔窈听着,忍不住笑了声:“林安可不会被我弄得这么惨。”
她说完,反应了下,问:“林安呢?不会也被你罚了送去某处了吧?”
“他出去执行任务了,不在京中。”林瑾思说。
“什么任务?”
“林希泽一党逃跑后,至今下落不明,林安正在四处搜寻他们的下落。”
“哦。”乔窈只是顺着话顺嘴问一句,也没想到他会回答。
而林瑾思也恰好转了话题。
两人间的气氛难得的松缓,他似是随意,看了一眼乔窈胸前的衣料,又装作若无其事的垂下头,用筷子夹了口菜,平淡问:“你这一身衣裳有些旧了,可要做身新的?”
当初在马车上,乔窈伤他时,离靠的很近,血迹染脏了她的衣裳。虽已洗过几遍,看不出血迹了,可衣料也跟着做旧了不少,颜色不如当初那样明艳,尤其是弄脏了的那部分。
他打听过,这一件是她才去颜家绣庄时,那位小少爷带她去选的。
乔窈低头看了一眼,洗的时候太用力,颜色是有些做旧了。
“也好,明日我和兰心一起去瞧瞧,正好给她也做身新的。”
“嗯。”林瑾思应下声,沉默片刻,问,“你还没回答,可愿安心在京中住下了?”
乔窈刚往嘴里塞了块肉,闻言,抬头奇怪的看了林瑾思一眼。
她方才不是回答过了吗?而且,如今这样的情势,她当然会在京中住下啊!或者说,除了京中她还能去哪儿?去别处不是给父亲添麻烦么?
可他这一句,瞧着像是煞有介事,问的认真。
“再说吧。”
她撇撇嘴,只匆匆咽下菜,含糊着不耐烦的说了句,又接着将注意力全放回桌上的菜肴里了。
林瑾思眼里的光却暗了。
他低着头也夹了一口菜,轻轻笑了下,没再说话了。
只是有些难过。
如此,也不愿吗?
也是,今日肯陪他用膳,也不过是因为她父亲。
她已不再是无家可归的人了,已不再是,唯一只能依靠着他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