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震落道路两侧,灌木丛上积压的雪,簌簌坠打在已被白雪盖了一层的枯枝上。
乔窈趴在枯枝底下,任着身上又铺了层冰冷,却一动也不敢动。
在此前,她已缓了过来,身子能动弹了,可恰好有马队赶过来,是从他们逃过来的方向追上来的,等声音靠近了,乔窈悄悄看着,果然是追过来的山匪。
她不敢出去,于是等这群人走了以后,将身子团起来,蜷缩成小小一团。因为这里太冷了,如此能保存些热量,不至于让她被冻僵。
可随着时间的流逝,正午过去,气温逐渐降低,她身体内的热量也已仅存无几,乔窈清楚的感觉到,她不可能再支撑下去了。
马队已过去了三趟,没有一趟是回来接她的人,全是山匪。
就算是再迟钝,她也清楚自己是被丢下了。
为什么?是自己的恶意被玉婉妹妹发现了吗?还是,玉婉妹妹本来就讨厌她,所以借此机会……
又一队马队远去,山道上重新归于宁静。
她使劲摇摇头,打断自己的思绪。
不可以如此恶意揣度别人,眼下,还是先想想自己的处境吧。
乔窈挣扎着,还是决定要先离开这里。
虽然出去可能会遇上山匪,她会没命的,但她如果再躲下去,就要冻死在这里了,是一定会没命的!
已经有几队山匪沿着这条路追下去了,不过这一路上并没有人在意过路旁,应是绝对想不到她会躲在这里,只着急着去追玉婉他们了。
乔窈小心的爬起来,双耳警惕着周围的动静,见毫无声响,先是让已经冻得有些僵,且酸麻的四肢适应适应行动,再缓慢地沿着道路一侧朝着山上走,即从玉婉和侍卫带她逃出来的这条路原路返回。
因为这条路已到了下山的半途,越往下越是宽广,道路两侧遮掩也少,而且已下去了那么多山匪,保不准他们就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守着,因为林瑾思大约也是还在山上的。她只一个人,如此下去很容易会被发现,越往上山路越崎岖,两侧林子也密,遮掩物很多,若是遇上人,或者听见什么动静,她还能立刻躲起来。
但其实这些都只是借口,归根结底最大的原因,不过是因为她觉得林瑾思还在山上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满脑子只想着去找他。
可能此去会拖累他,可能会给他带来困扰,可她已走投无路,快要冻死在这山林中,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,她只想着去找他。
就算,就算最终没能找到人,她只要在山上寻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,努力活下来,瑾哥哥发现她没有回去,一定会再来找她的吧?
就算给瑾哥哥添了麻烦,她好好道歉,瑾哥哥会理解和谅解她的吧?他,不会丢下她不管的吧?
可乔窈才被人丢弃,就算是瑾哥哥,她此刻也没办法说服自己一点也不怀疑,她那眼眶便瞬间红透了,热流灼过脸颊,大颗大颗拼命地往下坠。
没走几步,她眼睛全哭花了,路也看不太清,只能挪动着步子,坚持着,慢慢朝山上走去。
·
西沉的阳光已彻底寒凉的没有一点温度,也只余下这世间最后一点点光。
直到此时,乔窈还是没能找到林瑾思,不仅如此,她还迷了路。
她一路小心的来到了和林瑾思分别的岔路,又踏上了林瑾思和林安进入林子里的小路,但林子里的小路更加复杂,且只走了不到十几步就完全没有路的标识了。
乔窈就在这偌大的山林中迷了路。
但她不敢停下,谁知道哪里会有山匪藏着,哪里会有山匪突然寻过来,她只能硬着头皮漫无目的的朝前走着寻着,碰着运气。
天色越来越暗,也越来越冷。
乔窈难以自控的颤抖着,一是因为冷,一是因为害怕。这样大的处处充满着危险的林子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哭没有用,她哭了一路,该找不到人还是找不到。她只能擦干泪水,双手环抱紧自己,在心里默默为自己鼓着劲。
此时此刻,她已经不想着要找到林瑾思了,这显然是不现实的事。
她安慰着自己,不需要找到瑾哥哥,只要努力活下来等着瑾哥哥来找她就好了,只要不遇到山匪,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幸运了!
但很快天就要彻底黑了,她打算先寻一个容身之所,能遮蔽寒风,又还算隐秘的,能让她躲着睡一会儿的地方。
她太冷了,走了这么久,也太累了。
乔窈运气极好,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山尽头之前,她竟真寻到了一处山洞。
洞口约两人高,四五人并排宽,入口藏在一堆灌木枯枝后面,其实不算太隐蔽,可张望进去,似乎深不见底,很是漆黑。
乔窈不敢贸然进去,她想了想,又四处看了看,洞口除了这一堆枯枝,还有许多枯树,雪堆很厚,可以躲人。
她有了主意,在雪地里摸了个手掌大小的石头,使劲朝洞内砸进去。
石头似乎砸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不算震动,可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,足够让人警惕。
若是洞内已提前有了人,或是有什么山中的猛兽,肯定能被惊动到。
乔窈迅速躲到雪堆后面,紧张地盯着洞内的动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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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瑾思和林安早早熟悉过地形,进了山林后不久,便借此很快甩开了山匪,来到一早物色好的山洞内藏了起来。
“王爷,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?”林安问。
虽然已经命两名侍卫逃出去回城向皇帝请求增援,但任何时候,都是决不能只等着被营救而坐以待毙的。
林安清楚林瑾思的性格。
林瑾思分析道:“据皇上的情报,三王爷在此处屯兵已有半年之久,半年时间,绝不可能只有我们端掉的那几个匪寨里兵器藏货的数量。兵器最不易转移,他今日又能派出百余人搜捕我们,很大可能,他在梅山内还有别的据点。皇上的增援最快也得到明日,这段时间内,我们分头行动,最好赶在增援之前,将他藏匿的据点找出来。”
吩咐过,两人便开始分头行动,约定入夜后如若没有消息,再回到此处。
但入夜前,林瑾思就已排查过周围几里,并未发现三王爷的据点,他便先回到山洞附近。
可回来后,他却发现了一队巡视到此处的山匪。
这一队山匪只八人,来时他确认过周围,再无其他增援,只片刻思索,他踹了一脚旁侧枯枝,故意弄出响动暴露行踪,然后,一副恐慌的模样,快步朝山洞内跑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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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炷香的时间后,山洞内一切都已平息,只蜿蜒不平的地面上流淌着细细的血水,这八人无一人能提供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,虽然不出意料,但林瑾思还是觉得烦躁,一番审问,浪费了他不少时间。
林瑾思兴趣恹恹的从最后活着的那个男人手臂上抽出短刀,又利落干脆的抹了脖子,不再折磨他。
八人勉强称得上完好的尸身堆倒在地上,身上的火折子已滚到了洞壁边缘,微弱的火光远远映着绝望。
林瑾思拿起还滴着血的短刀,对准那火折子,手腕轻转,正要发力掷出去灭掉火光,突然,不远处传来有东西砸到洞壁上的沉闷声响。
这个山洞很深,为了避免引来他们的同伙,林瑾思是等到他们深入山洞内部才开始动手,他们现在正身处在山洞中部,需要绕三个弯才能到。声响传来的地方,应是山洞中前部,从洞口走进来只转一个弯的地方。
他思索了下,按住短刀,并未掷出,而是又往后退了几步,后背抵在洞壁上缓慢坐下,他握紧刀柄,冷漠的盯着山洞入口的位置。
或许是意外,或许是有人来。
但无论是什么,都没什么好怕的。
来一个,他有自信一刀飞过去精准要了对方的命,让对方一句惊呼的话也喊不出。
来一群,他也有自信能在片刻之间全部解决,绝不给他们通风报信的机会。
反正都是一群乌合之众,没一个有资格做他的对手。
林瑾思耐下性子等着,很快,安静的山洞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是有人挪着步子缓慢朝前走。
这声音倒是有些令他意外,像是底气不足,蹭着地面与墙壁挪过来一样,并不是正常的走过来。
受了伤?还是,单纯的害怕?
是有人来,但不是山匪?
身影越来越近了,倒在角落里的火折子映出了远远靠近的巨大影子,看上去像是缩了一团,真是在害怕一样。
他思索着,手却没有一分离开短刀,他仍警惕着,仍握着随时等着将面前人一击毙命。
身影终于转过弯,走了过来,微弱的火光照亮他眼前的一切,看清人后,林瑾思猛地瞪大了瞳孔。
!
“窈窈?”
林瑾思紧蹙起眉,有些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这个,他极其熟悉的少女。
不是已命人将她带回宁州了吗!她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!还是,一个人!
是无意,还是……故意!
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,思索着全部的可能性。
手仍按着那柄短刀,没有分毫要挪开的意思。
乔窈望着他,身子竟一瞬间软了,她跌倒在地上,那双亮盈的眼眸顷刻被泪水灌满,她颤抖着,瞪着眼睛,绝望地,恐慌地,止不住的坠着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