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题一转,尹氏略带轻蔑地笑道:“你看看颜姐儿,年已及笄了,议亲的事却仍是棘手,克了多少提亲的啊,太不吉了,连媒婆都被狗咬了,哈哈,到现在,方圆百里已无人敢提亲了,都嫌晦气避之不及,此时更焦虑的,应该是她才对吧,我的儿命格这么好,只需安心待嫁便是了。
“夫人所言极是,真应了那句俗语:一个是佳人似玉,人皆欲藏;一个是瑕疵若石,谁愿捡拾。” 听声音是尹氏的陪嫁嬷嬷许贵家的。
声音刚落,西梦月的笑声透帘而出:“夏玉姐姐说得形象,不行了,我笑的肚子痛。”
尹氏也笑道:“哎呦,这话说的,不过,这话虽糙,但理却挺符合。”
“女儿就是感觉颜姐儿太可怜了,都没有人敢求亲,她注定要孤独终老了,到老也没有夫君疼爱,挺为她惋惜的。” 西梦月轻叹道。
继而,又话题一转:“不过这也许便是天命所归吧,人力也难改变,或许是她命中福薄,只能摆正心态,接受现实才对。”
西梦颜听不下去了,再听下去,恐怕她会抑制不住火气,冲进屋去,扯着西梦月的头发与她说说理,可是理智告诉她,暂且忍一忍,于是她转身要离开,却不期撞入了大伯母的怀中。
西梦颜吓了一跳,差点惊叫出声来,幸好被大伯母捂住了口鼻,示意她不要出声惊动了屋里的人,看来,大伯母也听到了方才屋里的对话,大伯母身为商贾大户的当家太太,自是听得懂通语的。
西梦颜点点头,表示明白,大伯母才松开手,西梦颜赶忙屈膝行了个福礼,徐氏点头,拍了怕她的肩头,似是给她安慰和鼓励,并甩甩手示意她可以先离开,用唇语告诉她回头再说。
西梦颜心怀感激,正欲离去,回眸却见大伯母正调整神情,作出一副愉悦的表情,先在门外与桂嬷嬷故作高声交代事宜,仿佛由远及近而来,门口的丫头默契配合,适时的掀开门帘,徐氏步入堂屋,言笑晏晏道:“让三弟妹久等了,我来迟了。”
虽然西梦颜此时很想离开,然而方才大伯母的此番救场,却深深触动了她的心,大伯母守护她,使她免受屈辱,不逼迫她去见不愿见的人,不令她放下脸面和尊严委曲求全,这些都是大伯母给予她的庇护与周全。
她停住脚步,若有所思,还没想好下一步做什么,便见奶嬷嬷抱着尹氏的六岁稚子西承允从东厢书房出来,沿曲廊朝堂屋这边走来,边走还边轻声细语地劝慰着:“少爷别闹了,我们轻声些,免得惹侯爷烦躁再生训斥,我们去向夫人和大伯母请安吧。”
西梦颜躲在廊柱后隐藏身形,见东厢书房此时也热闹起来,书房内伺候的丫头们陆续退避出来,听得管事嬷嬷轻声吩咐着皆须保持肃静,不要打扰了老爷和侯爷议事。
看样子是父亲此时已经回来了,此刻正在书房与大伯父共商要事。
西梦颜继续隔窗听着堂屋里的动静,只听见弟弟西承允稚嫩的声音:“姐姐,姐姐,送给你一个礼物。”
“啊——!这是什么东西呀?吓死我了,哎哎哎,快拿走啊。”一声惊呼穿透窗棂,西梦月带着哭腔的颤音紧随而至:“母亲,你看看弟弟啊,又拿毛毛虫吓唬我,呜呜呜,我从小便害怕这些长毛的东西。”
伴随着西承允“咯咯咯”止不住的笑声,屋里乱成一片。
大伯母啧啧的打趣的声音:“小孩子这么大点都不知道害怕呢。”
接着是尹氏大怒的狮子吼:“允哥儿,你再敢欺负你姐姐试试,去去去,现在就站在外面背书去,大声背出声来,不准偷懒,你父亲晚上会检查你的背书情况,若你彼时背不过,被责罚的时候,休怪娘亲无力救你。”
西承允就这样被撵了出来,他手中捧着一本书站在曲廊上,有模有样的背起书来,可眼睛还是滴溜溜的转,就是不往书本上看,瞧着院子中的什么都稀奇。
他背书不专心,四处张望的眼神一下子就发现了几步之遥、正躲在廊柱后面的西梦颜,西梦颜被他视线逮住,也没有回避,而是自然地对他莞尔一笑。
这一笑,温馨明媚,西承允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她,嘴里喃喃自语道:“是仙女姐姐,她在对我笑呢,笑起来真美啊!”
忽然,他转身一个箭步“噔噔噔”跑到书房门口,掀帘往里喊:“父亲、父亲,有个仙女姐姐下凡了,绝美的,快来看啊。”
书房内传出侯爷的怒喝声:“没规矩,先生怎么教的你?难道未见大人们在议事,退出去。”
西承允犹豫了片刻,又认真解释道:“父亲再不及时看的话,仙女姐姐就升天了。”
侯爷已然来到书房门口,他一边朝外探看着,一边严肃的训着幼子:“休得胡言!哪来的绝美的仙女?在哪呢?”
此刻,尹氏、徐氏、西梦月也闻声出来了,尹氏左扭头看到侯爷与儿子早已站到书房门口,都直勾勾的望着对面。
尹氏见幼子此时已然陶醉到了忘我的境界,侯爷更是一脸的宠溺,满面笑容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,她顺着爷俩儿的视线望去,只见对面的曲廊上,正站着一位碧玉年华的少女。
那少女身着一袭天青色苏绣对襟褙子,搭配米白色的百褶裙与抹胸,腰如细柳,肌如凝脂,有着一双宛如秋水中的明月的琥珀色的双眸,清新脱俗,淡雅如幽兰。
女人吃起醋来不分年纪,尹氏目睹此景,顿时醋意蒸腾,心碎了一地,她向那女子的方向稳步走去,倒要看看那女子有何魅力,竟如此没有内院的规矩,然而行至半途却猛然止住了脚步,紧随其后的西梦月差点撞到她后背上。
“母亲,您怎么了?”西梦月绕过来观察尹氏的脸色,发现母亲的眼神出神,浑身微颤,口中还念念有词:“太像了,怎会如此像?”
西梦月向前走到西梦颜身旁,一副不屑的神情,上下打量她。
“哼,不过如此吗,不就是长得清秀点,皮肤细腻点,但若论姿色,与我比仍稍逊几分。”西梦月心里暗自不服气。
她伸手指向西梦颜,问对面弟弟:“承允,你看姐姐的时候,也没见你这么激动过,你觉得姐姐与此女子相比,谁更美?”
“仙女姐姐美。” 西承允想都没想答道。
西梦月不可置信:“什么?仙女姐姐?你说的是谁?是我吗?”
西承允伸手指向西梦颜:“仙女姐姐,美。”
尹氏帮着女儿缓和尴尬气氛,转向一旁的徐氏笑道,“这姐弟俩整日斗嘴,真是一刻也不得闲。”
西梦月不理会无知的弟弟,她向那少女傲慢地问道:“你是哪位姑娘?”
西梦颜装作听不懂通语的样子,眨着清澈地眼眸,茫然地望向敬远侯,摇了摇头,似乎在求父亲救援。
对面敬远侯正色对西梦月道:“不得如此无礼,这位毕竟是你的……”
西梦月打断侯爷的话:“父亲,你为何训斥女儿,要向着外人说话?父亲也觉得这位姑娘美?”
闻言,敬远侯神情暗了几分,若有所思后,用乡音自言自语道:“若真论起美貌,都及不上顾氏啊。”
西梦月沉思了好一会才如梦初醒,小声嘀咕道:“顾氏?莫不是先夫人顾氏?”她疑惑的看向母亲,只见尹氏的双眸泛着微红,一时之间,她也不知所措起来。
这时,西承允从侯爷身边小跑到尹氏身边,拉着她的手低声问道:“母亲,为什么父亲不说您最美?”
尹氏隐了隐潮湿的眼角,自言自语的赌气道:“我又怎会知晓?”
“孩儿替母亲去问问父亲。”没想到西承允要跑过去询问父亲,尹氏都没来的及拦住。
须臾,西承允折回来,气喘吁吁地哭道:“母亲,恐怕父亲已经不再真心于您了。”
尹氏简直被儿子的童言气笑了,嗔骂道:“休要胡言乱语,小小孩童懂什么叫真心?为什么说你父亲不真心于我了?”
西承允一脸的天真无邪:“因为父亲只说了一个字——滚。”
“不过,母亲也不要太过伤心,毕竟还有儿子永远真心待您。”童言无忌,似是安慰,实则扎心。
尹氏扬起手就要教训西承允,但想到外人在场,不便当众管教孩子,只得作罢,她嘱咐身后的奶嬷嬷看好少爷,别让他乱跑。
大伯母徐氏此刻上前,对西梦颜招招手,用乡语道:“九姑娘,还站在那里做什么?快过来呀,还不快见过你日日思念的父亲与母亲?” 她轻轻指了指侯爷和尹氏。
西梦颜正欲行礼,侯爷此时也改用乡音说道,“不急,不急,进屋后再行礼吧。”
尹氏这时也转为当地乡音,笑意盈盈热情道:“哎呀,我当是谁家的姑娘呢,原来是阿颜啊,瞧瞧,都已经长成大姑娘了,怪不得没有认出来。”